醇厚交織的年味兒
□ 衛(wèi)彥琴
人生百味，總有一種味道能跨越山海、穿透流年，那便是年味。而2026這個馬年來得格外快，仿佛時間早已跨上馬背，一路揚蹄向前奔騰。突然明白，“年”只是時間的刻度，于我們一路走來的生命記憶里，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印痕。
兒時的年味啊，是藏不住的秘密甜。奶奶家平日空置的窯洞門楣上，總掛著個顏色微黑的小竹籃，蓋著一方素凈的白籠布。那是她專為我們孫輩備下的，獨屬于臘月與正月的小小寶藏。那個高度，我們踮著腳尖也夠不著，唯有等她掀開籠布一角時，我們的目光才會貪婪地在裹著米紙的芝麻糖、金黃酥脆的炸麻葉，還有紅紙卷著的寸金糖之間流連。等奶奶終于摘下籃子放在我們眼前時，我的指尖每觸到一樣，心尖便會輕輕一顫。那甜，是漫長等待后得償所愿的獎賞，是日常規(guī)矩之外，一年一度被默許的小小放縱與雀躍。那時候的年味，便是從竹籃縫隙里漫出來的，混著油脂香、蜜糖甜與炒貨氣的，扎實又溫暖的味道。兒時的年味，更是年夜飯的濃醇香。年三十的那桌飯，是全年最豐盛的光景，有平日里工序繁雜難得一做的花樣年饃，有因價貴舍不得買的魚肉葷腥，還有一眾寓意吉祥的當?shù)爻允?，滿滿當當擺了一炕桌。映著新貼的紅窗花、新?lián)Q的炕單與炕圍，我們吃的何止是飯菜，更是滿溢的喜氣，是藏不住的福氣。
少年時候的年味啊，變成了一身新衣裹著的新時光。大年初一清晨，我總被叔叔燃放的鞭炮聲早早喚醒，門縫里還飄進來一股漫著硫黃與寒氣交織的清冽氣息。爺爺奶奶早已坐在炕頭上包餃子，我會先跳下炕，去瞧鍋里暄軟的壓鍋花饃，吃上兩口，才會迎來專屬我一個人的鄭重儀式——穿新衣。那套在柜中疊放了很長時間的新衣新褲，今日終于能穿在身上了。站在穿衣鏡前，我會細細撫平每一道折痕，扣好每一顆紐扣。等爺爺笑著嘆一句“燕子長大了”，奶奶也眉眼彎彎夸“這身衣裳真好看”。我望著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，仿佛昨日的舊我已被輕輕褪去。那一刻，世界是簇新的，自己亦是簇新的。對未來的憧憬與些許不安，都被這身嶄新的衣裝妥帖包裹，心底生出“萬事皆可重新開始”的篤定與希望。這時的年味，便是鏡中那個微揚下巴、眼里有光的自己。眼底有藏不住的，對未來全然敞開的熱切期待。我愛這般時刻，愛這般嶄新的自己，更愛這般滿是希望的年味。
再后來，年味變得不再熱烈，成為了血脈里平靜流動的歡愉。我的角色開始悄然轉變，從年味的享受者，成了年味的籌備人。廚房的忙碌，置辦年貨的煩瑣，都有了別樣的意義。當看見孩子用小手抓起我備好的零食——那滋味，竟與我兒時記憶里的相差無幾，吃得滿嘴鼓囊囊，再舉著風車或燈籠，咯咯笑著從眼前跑過，帶起一陣輕快的風。那一刻，時光仿佛悄然折疊，我看見了曾經的自己，更望見了生命延續(xù)的鮮活模樣。年味，早已不是舌尖的甜、身上的新，而是眼前這具體的、鮮活的、奔跑著的快樂，是血脈與溫情在下一代身上流淌、歡騰的滿足，是歲月沉淀的安穩(wěn)與安寧。
現(xiàn)在，正值中年的我，很慶幸自己生活在一個美好的時代，不必再盼著一年一次的甜與新，日日皆是舒心光景，有一鍵下單便如約而至的年貨，有跨越山海也能即刻相見的視頻團圓，更有街頭巷尾張燈結彩的喜慶和煙火人間里滿溢的幸福安康。這份新時代的年味里，藏著國家發(fā)展的底氣，裹著百姓生活的熱氣，是過往歲月里的期盼皆成現(xiàn)實，是當下日子里的安穩(wěn)觸手可得，更是往后歲月里的希望生生不息。然而，當喧鬧散盡，夜深人靜，收拾著節(jié)日殘留的痕跡，偶然瞥見鏡中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，或是不經意翻出舊日照片，忽然便懂了，“年”原是座越駛越快的站臺。那些曾踮腳仰望的、雀躍奔赴的、全心守護的年，都成了車窗外不斷倒退、漸漸模糊的風景。我仍能嗅到空氣里殘留的爆竹余味，嘗到精心烹制的佳肴，望見滿屋的燈火與團聚，可心底最深處，卻漫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，是對時光匆匆逝去的輕輕嘆息。年味，便成了這般復雜的滋味——依舊暖著團聚的溫度，卻也難免浸了時光的微涼，終成一抹甜中帶悵，想留卻留不住的愁緒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從垂涎竹籃里的甜，到珍視鏡中的光，再到守望眼前的歡，年味始終追隨著我們的腳步，在人生的每一個渡口，悄然換了模樣，也慢慢沉了底色。年味的變與不變，從來無關零食是否愈發(fā)精美，新衣是否愈發(fā)昂貴，只關乎我們生命坐標的悄然移動。它從對外物的新奇渴望啟程，途經對自我身份的篤定確認，抵達對生命傳承的深刻體悟，最終歸于對時光長河的深沉凝望。它是一壇被歲月反復勾兌的老酒，最初的濃烈甘甜依舊清晰可辨，越往后品，越能咂摸出綿長醇厚的滋味，品出那一絲藏在回甘里的澀然。是啊，這醇厚交織的年味里，裝著的，正是我們一路走來的整段年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