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本報記者 李亞芝
“開飯了!村民到村委吃飯了——”正月十五下午三點,方山縣積翠鎮(zhèn)石灣村的大喇叭準時響起,聲音在錯落的民居間回蕩。與此同時,村里的微信群也彈出同樣消息。不過片刻,老老少少端著碗筷,三五成群從各自家中走出,說笑著朝村委大院匯聚。這樣的場景,在石灣村年年上演,正月十五全村一起吃頓飯,是這個山村傳承幾十年的老傳統(tǒng)。
“啥時候回來的?”“年后去哪兒發(fā)財?”見面的人們自然圍攏,問候聲里透著久別重逢的親熱。院里的飯菜還是老樣子:熱氣騰騰的湯菜,金黃酥脆的油糕。人們盛上湯,夾幾個油糕,或站著,或蹲著,或坐在紅白理事廳的長凳上,邊吃邊聊。炊煙裊裊間,整個大院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歡聲笑語。有人吃得興起,干脆蹲在臺階上,一邊扒拉著碗里的粉條、油豆腐,一邊跟身邊的人聊起過去一年的新鮮事;孩子們則端著碗跑來跑去,大人在身后叮囑“慢點跑,別燙著。”整個村子仿佛在這一刻真正熱鬧起來。
為著這頓飯,還有許多在外的游子專程歸來。在太原定居多年的張繼權(quán)一家,每年正月十五都要趕回村里。車剛停穩(wěn),他就領(lǐng)著孩子往村委走,一邊走一邊跟遇到的鄉(xiāng)親打招呼?!熬褪沁@個味!”他端著碗,滿是感慨,“不管在外多久,最想念的就是家鄉(xiāng)這口湯菜油糕。太原也能吃到,但吃起來總覺得差點意思。我的根在這兒,也得讓孩子們嘗嘗這個味道,感受感受咱們的鄉(xiāng)村文化?!?/p>
這個習俗在石灣村已傳承約50年。年過七旬的老村主任高懷?;貞?,具體傳承多少代已說不清,只記得一代代就這樣傳下來。他端著碗站在一旁,看著滿院的人,回憶說:“我小時候,村里人比現(xiàn)在還齊,那時候條件差,但每年十五這頓飯從沒斷過。”最初是全村集資,你家出米、我家出面、他家出菜,大伙兒一起做,婦女們從早忙到晚,男人們搭灶搬桌,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第一鍋油糕出鍋。正月十五一過,年就算過完,春耕就要開始了。如今日子好了,不用再挨家挨戶籌糧,但傳統(tǒng)未改——每年由八戶人家輪流做東,自掏腰包請全村吃飯。
為這頓飯,人們提前兩天就開始張羅:搭爐灶、淘米、蒸糕面,備菜。到了當天早上,村里人便自發(fā)趕來幫忙捏糕。馮艷玲來得早,手也麻利,不一會兒就捏出一大盆,金黃的糕團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?!斑@是村里的事,就是我的事?!彼^也不抬地說。廚房里更是一派忙碌:粉條、白菜、油豆腐裝了滿滿幾大盆,掌勺的師傅們各司其職,鍋碗瓢盆奏響熱鬧的交響。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,大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味順著風飄到院外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村支書薛兵站在院里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眼里滿是笑意:“這幾年每年都有500多人回來吃飯,一年比一年多。不管是本村的,還是女婿媳婦,只要愿意來,我們都歡迎。今年光糕面就準備了150斤,就怕不夠吃。這是村民自發(fā)的事,這個習俗不能丟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看那邊,那幾家專門從離石趕回來的,那是我們村的閨女,嫁出去幾十年了,每年十五都回來?!?/p>
廚房里,負責掌廚的馬軍正熱火朝天地揮動大勺。每年元宵節(jié),幾乎都是他掌勺,灶臺前一站就是大半天。擦了把額頭的汗,他憨厚地笑:“過年圖的就是個紅火熱鬧。能為村里做點事,看著大家吃得開心,我就覺得幸福。這活兒累是累點,但心里高興?!钡鹊饺藗冴懤m(xù)放下碗筷,不用招呼,大家又自覺留下來,幫忙清掃收拾,仿佛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。桌椅歸位,碗筷洗凈,院子里又恢復了整潔,但那份熱鬧似乎還在空氣里回蕩。
這頓飯,沒有山珍海味,卻勝過珍饈美饌。對石灣村人而言,它不僅是一頓飯,更是一種傳承,一根連接全村的紐帶。它讓離鄉(xiāng)的人記得根在哪里,讓年輕一代懂得故土情深。在這元宵佳節(jié),人們圍坐在一起,品嘗的既是食物的味道,也是歲月的味道,故鄉(xiāng)的味道。
一餐煙火,溫暖了春日黃昏;百味交融,潤澤了人間真情。當最后一批食客散去,村委大院重歸寧靜,但那份熱騰騰的暖意,已隨每個人回到各自家中,積蓄成開啟新一年的力量。待到來年元宵,無論身在何方,他們還會回來,為了這頓飯,更為了這份割舍不斷的鄉(xiāng)情。